【李秉昇 MLB專欄】球場外的不歸路:酒精、毒品、禁藥

酒精、毒品與禁藥,無論沾染上哪個、成了癮,都形同走上通往球場之外的不歸路。或許你會說,曾經吸食古柯鹼和大麻的Paul Molitor,如今不也是名人堂成員、而且還曾執教過大聯盟球隊?或許你會說,曾被檢出使用禁藥的Jhonny Peralta和Nelson Cruz,後來不都各自有良好發展,獲得複數年合約?或許你會說,嗜酒成性的洋基傳奇Mickey Mantle不也照樣打出超過500轟,成為頂尖的棒壇巨星?

然而,在歌功頌德的同時,你也忽略了Molitor直至今日仍悔不當初,對自己當年的年少輕狂深感自責;也忽視了Peralta和Cruz無論後來洗得再怎麼白,「禁藥」兩個字會永遠留在他們生涯記述的註腳當中;也忘卻了Mantle原本可以安享的晚年遭受酒精折磨,讓他在63歲就提早離開人世⋯⋯

大聯盟過去幾年來,毒品、禁藥、用藥過量的案件依然層出不窮:前天使外野手Josh Hamilton毒癮再犯;前雙城先發Ervin Santana、前大都會終結者Jennry Mejia(史上首位被抓到使用禁藥3次、被判終身球監的人,後來在2018年被主席恢復打球資格),以及其他諸多小聯盟球員,被檢出使用類固醇「康力龍」;已故天使投手Tyler Skaggs,使用鴉片類藥物並搭配酒精,用量過大,導致命喪黃泉。

天使銜悲出賽 繡45號緬懷Skaggs

這些球員皆有各自的理由選擇走上這條不歸路,真正的緣由,除了他們自己,我們恐怕永遠不能參透,但我們能從這些故事中看到棒球員與心魔的掙扎糾纏,與誘惑的扭打搏鬥,也藉由他們的故事,讓我們更了解酒精、毒品和禁藥在棒球史上鑿下的痕跡、為棒球帶來的傷害與悔悟。

酒精

棒球場上流傳著不少有關酒精的傳奇故事,其中最出名的當屬紅雀隊Pete Alexander在世界大賽的表現。1926年世界大賽,後來成為名人堂成員的Alexander,在第二戰和第六戰掛帥主投,表現精彩,都拿下勝利不說,2場勝利還都是完投勝,壓制力十足,幫助紅雀隊把戰局逼到最後的第七戰,與洋基一較高下。

據傳,就在第六戰結束之後的晚上,由於替球隊搶下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對自己表現十分滿意的亞歷山大在下榻的飯店裡慶祝,解放酒癮狂飲了好幾杯,最後喝到已經頭痛欲裂才決定回房就寢。隔天第七戰,紅雀先發Jesse Haines投到第7局因為手起水泡而不得不臨時退場,面對緊繃戰局,紅雀決定派出隊上的神主牌Alexander上來救火。

豈料貌似宿醉未醒、投起球來搖搖晃晃的Alexander不僅沒受酒精干擾,一上來就K掉洋基強打Tony Lazzeri,還收拾掉後面的比賽,沒有被擊出安打,紅雀因此勇奪冠軍,而Alexander宿醉投球的故事也就這麼不脛而走。

雖然日後Alexander受訪時親自澄清了這則傳奇故事,表示第七戰救援前的晚上,他比其他人都更清醒,但人們談到Alexander,總是不由得想起這段有趣的酒醉軼事。

除了Alexander的趣事,棒球之王Babe Ruth也因為愛好喝酒而留下許多令人不禁為之一笑的往事,前洋基投手David Wells更在自傳裡透露他是在宿醉狀態下投出1998年那場完全比賽,無論真假,都增添了該比賽的傳奇性,也讓酒精成為棒球場上有趣的元素之一。

儘管如此,大多數時候,酒精給棒球帶來的麻煩、傷害、淚水,往往比它所帶來的樂趣多更多。除了引言提到曼托因酒精早逝,2014年10月紅雀隊超級新秀Oscar Taveras酒駕車禍身亡的事件相信大家還記憶猶新,而2004年選秀狀元Matt Bush的遭遇則又是一段值得令人當作前車之鑑的警世故事。

曾是全美最強高中棒球選手的Bush,擁有投打都很傑出的二刀流身手,又特以打擊見長,看過他的球探無不為之興奮,2004年握有狀元籤的教士決定押寶在Bush身上,寄望他有朝一日能成為新世代的「教士先生」。未料Bush獲得高額簽約金後,旋即陷入酒精的泥淖,喝酒鬧事、酒駕被捕的新聞一件接著一件被報了出來,棒球生涯逐漸偏離正軌,原本的明星潛力在他一次又一次糟蹋自己的身體和名譽後,磨耗得一乾二淨。

被酒精惡魔玩弄於股掌之間的Bush,即便多次嘗試把生活拉回正道,重新和不同的球隊簽約期望有新的開端,但每過一段時間,Bush就會崩潰而屈服於酒精的魔掌。2012年,當時已經轉隊到光芒隊的Bush犯下一次嚴重的酒駕肇逃案,造成受害人重傷,他因此付出龐大代價,不僅棒球生涯陷入重大危機,也被法院判刑鋃鐺入獄。雖然後來Bush成功以後援投手之姿重返大聯盟,但倘若當初沒有淪為被酒精控制的對象,他優異棒球天賦能帶來的成就,絕不僅如此。

Josh Hamilton年輕時在毒品之外,也是酒精的成癮者。2001年,Hamilton開始迷失自我的時候,酒精往往是他最倚賴的麻醉劑,讓自己脫離現實,陷入無止境的惡性循環。被酒精麻痺至深的他,雖然在2006年從良之後付出極大的心力抑制那難以抗拒的癮頭,努力戒除酒精,但酒癮的陰霾依舊揮之不去。

Hamilton在遊騎兵隊飛黃騰達的期間,休賽季時仍發生過2次酒癮再犯的紀錄,足見酒精可以對一個人造成非常久遠的影響。據消息人數指出,改邪歸正後的Hamilton把球場、隊友和棒球視為人生最大的精神依託,可一旦進入休賽季,Hamilton的心靈就會變得十分脆弱,也正是他最容易被酒精攫住的時刻。

2015年Hamilton再傳負面消息,據報導他除了再次使用毒品,也包含酒精,代表Hamilton雖然花很多時間努力遏止這些成癮症,但他從未真正完全擺脫它們,而酒精對他的誘惑力顯然又更大。由這些一再上演的事件可以看出,酒精成癮對一個棒球員的影響至深,絕對不是三言兩語要他戒除就可以輕鬆帶過的。

去年10月,Hamilton被爆出對女兒施暴,後來在今年4月甚至被檢方起訴。如果被判有罪,Hamilton得面臨最多到10年的牢獄之災。對照Hamilton在2010年風光拿下年度最有價值球員獎的榮景,以及後續人生又急轉之下的發展,實在令人感到不勝唏噓。

去年球季結束後宣布退休的前洋基強投CC Sabathia,職業生涯也飽受酒精成癮所苦,甚至向外尋求勒戒協助。Sabathia曾不只一次公開談到酒精成癮對他造成的負面影響,並希望他人能以他的故事為借鏡,不要步上同樣的歧途。

毒品

毒品第一次在棒球界掀起風暴,可追溯到1985年的匹茲堡毒品案審判。該案件以涉案人員多為當時現役或過去的匹茲堡海盜隊球員而聞名,如Dave Parker、Dale Berra、Rod Scurry等,也包括他隊名氣不小的知名球星,像70年代強投Vida Blue、明星一壘手Keith Hernandez、快腿Tim Raines等人,此案一出馬上躍居全美各大媒體頭條,古柯鹼和安非他命蔓生的觸角不只延伸到社會其他角落,就連棒球場也遭了殃,而且有為數不少的球員陷入毒癮事件。

該案審判過程中,Raines宣稱他經常以頭部滑壘的真正原因是為了避免放置在臀部口袋中的古柯鹼瓶因擠壓而破裂,好讓他在比賽中也能「嗨」一下;明星一壘手Hernandez更大膽推估,當時聯盟裡應該有大約百分之40的球員都有吸食古柯鹼或安非他命的習慣,不難想見80年代美國棒壇的「毒」氣有多興盛。80年代的毒品醜聞重重打擊了棒壇的形象和威信,也宣告棒球進入了一個充滿毒品和禁藥的複雜時期。

除了前述提到的球員,兩名曾經在大都會稱霸一方、紅極一時的天才型球員,也讓古柯鹼躍上大聯盟新聞頭條。「K博士」Dwight Gooden和「草莓先生」Darryl Strawberry兩人都因為吸食古柯鹼而讓職業生涯急轉直下,原本大好的前程也就這麼栽在毒品的魔爪中,往年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身手不再復見。

而千禧年之後,最著名的球員吸毒新聞主角大概非Hamilton莫屬。讓Hamilton跌落人生黑暗期的毒品,依然是萬惡的古柯鹼,自2001年染上毒癮後,Hamiltno頓花了超過3年的時間走出人生低潮,在這3年間他原有機會可以平步直升大聯盟,在最高層級發揮老天爺交予他的過人天賦,但古柯鹼奪走Hamilton最精華的人生歲月,要不是他後來改過自新,當時很有可能就此淪陷在毒品的致命效力之中。

可儘管Hamilton 2007年登上大聯盟創造激勵人心的勵志故事,古柯鹼的毒癮仍潛伏在他體內,陰魂不散,就算靠著家人、隊友、大聯盟和球團對他量身打造的特殊規範,Hamilton順利度過了在遊騎兵的美好時光,但隨著他簽下巨額合約、加盟天使,進入一個全新而陌生的環境,加上長時間的低潮和媒體壓力,蟄伏已久的古柯鹼毒癮終於擊潰Hamilton修築多年的內心堤防,讓他再次淪陷。

2015年2月,Hamilton傳出毒癮再犯的消息,震驚棒壇,雖然由聯盟和球員工會主導的調查委員會經仲裁人裁決,判定Hamilton沒有違反聯盟禁藥規章的具體行為(可能與Hamilton主動通報有關),不必被禁賽,但這種本應維持保密的案件遭有心人士刻意攤在陽光下,已重傷他的人格與形象,也撕裂他與天使球團的關係,由此可見毒品的毒性,絕對不止於人的身、心、靈,患者周遭的人、事、物也都會連帶受到諸多負面影響。

禁藥

前面提過,80年代對棒球而言是劇變的十年,因為化工和生物科技產業的進步,人們開始接觸更多更容易取得的藥品、毒品,棒球當然也無法倖免於此,在80年代爆出愈來愈多毒品案和幫助提升體能表現的禁藥醜聞。相較於毒品,禁藥案的發展稍微晚一些,但事實上在1988年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Thomas Boswell於CBS深夜談話節目爆料Jose Canseco使用禁藥,首次透露球界禁藥黑幕之前,棒球界早已有人(70年代起就有相關傳聞)開始透過施打禁藥來增強在球場上的表現,而且風氣還不小。

整個90年代,也就是我們熟知的「類固醇年代」,大聯盟對於球員私底下使用禁藥的行為幾乎採取默許的態度,不僅藥檢制度鬆散、漏洞百出,也沒有具有強制效力且執行確實的規則章程(如大聯盟現行的聯合禁藥規章),讓選手為了追求水漲船高的薪資,不惜犧牲健康風險大量施打禁藥,只為求登上最高殿堂,獲得一張足以讓後半生無後顧之憂的合約。

當時施打禁藥在聯盟裡猖獗程度已經到了「沒打反而是異類」的誇張地步,有人就曾推估一半以上的球員都施打過禁藥,打者的打擊爆發力因此急速飆升,全壘打數量暴漲,Mark McGwire和Sammy Sosa的全壘打秀就是最經典的例子,而原本到了年紀該退化的球員反而愈打愈好,體能狀態甚至比20幾歲時好上幾倍,像Barry Bonds、Roger Clemens和Rafael Palmeiro等人,種種不合理的現象寫實的在球場上演,禁藥對棒球的整體影響不證自明。

球員使用的禁藥種類和花樣也隨著時代演進不斷增加,有用針頭注射的、有用口服的、有用塗抹的;從早期奧運運動員會使用的類固醇,到之後的人類生長激素、睪固酮以及各種有助於增強身體素質、加快傷勢復原速度的賀爾蒙和藥物,都是棒球員曾嘗試過的違禁品。根據現行大聯盟聯合禁藥規章中的禁藥品項列表,其中單就「能增強場上表現的藥物」的類別就有近60種成分在聯盟列管範圍內,而這還不包括其他超過40種的列管毒品和興奮劑。

棒球開始意識到禁藥對聯盟的危害並著手進行規章訂定加以規範,已經是邁入21世紀以後的事。2002年運動畫刊專欄作家Tom Verducci撰寫了一篇粉碎大聯盟禁藥黑幕的特稿,透過數名球員的自白,如已故球星Ken Caminiti,和聯盟相關人員的情報,Verducci把大聯盟史上最難堪的禁藥醜聞攤在陽光下,激發了聯盟制定禁藥規範和加強藥檢制度的腳步,同時也間接催生了2007年著名的「米歇爾報告」。

當然,向來個人風格強烈、嘴巴不受控制的Jose Canseco在2005年出版的爭議性專書,也為棒壇投下一枚史無前例的震撼彈,書中他除了大方坦承自己球員時期經常施打類固醇,還爆料聯盟裡其他大咖球員的用藥史,因而導致後續一連串歹戲拖棚的法律訴訟,又讓形象早已重創的棒球添一樁醜事。

這10多年來,最著名的禁藥案不外乎2003年涉及邦茲的BALCO案、2007年的米歇爾報告、2009年涉及老爹David Ortiz的禁藥風波、釀酒人Ryan Braun的用藥事件,以及以A-Rod為首的生技診所案等等,而2015年4月初,又有一連串禁藥檢出的事件引起一陣漣漪。

就在2015年球季開打前後之際,聯盟裡接續有4名球員在例行藥檢中被檢出使用類固醇「康力龍」,並都被聯盟判處80場禁賽處分,涉案人員包括2014年底才剛與雙城隊簽下複數年合約的投手Santana、大都會終結者Mejia、前水手投手David Rollins和前勇士投手Arodys Vizcaino。

這些案件最特殊之處不在於遭檢出球員的身份,而是他們4人被檢出的藥物恰恰好都是同一種非常普遍的類固醇,且被檢出的時間十分相近,聯盟意識案情並不單純,立即著手展開調查。令人好奇的是,康力龍這種類固醇是國際奧會早在1974年就列入禁管的藥物,也是大聯盟實施藥檢之初便納入違禁名單的藥品,早在1988年夏季奧運,加拿大田徑選手Ben Johnson就曾因被檢出服用康力龍而遭取消金牌資格,因此這4名棒球員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皆被檢出這種已經比較少球員會想嘗試的「常見」禁藥,背後原因值得玩味。

接下來幾年,大聯盟仍時不時會傳出選手使用康力龍而遭禁賽的消息,知名內野手Jorge Polanco和Tim Beckham都曾因被檢出使用康力龍,而遭到聯盟的裁罰。

現實與自制力永遠的戰爭

要在美國職業棒球圈裡生存,一點都不容易,在光鮮亮麗的大聯盟賽場背後,有超過數萬人在進入職業體系後不久就被淘汰,轉任基層行政職或球探部門;有超過數千名小聯盟球員過了好幾年苦日子或意外受傷,被擋在大聯盟門檻之外不得其門而入,最終另謀他職;真正能留在最高殿堂而且打出聯盟平均身價的,僅有極少數。

在如此現實的競爭環境之下,許多人常常抵抗不了誘惑,或是為求精神依託,誤入歧途,成為酒精、毒品、禁藥的俘虜,特別是那些來自拉丁美洲貧困家庭的外籍球員,他們離鄉背井,在語言不通、社會文化迥異的陌生環境獨自打拼,肩負著來自家鄉巨大的經濟壓力,更是容易走上不歸路的高危險族群。如何改善?筆者認為還是要從體制面入手,改善小聯盟的球員待遇,並給予出身貧苦的外籍球員更多關懷,但這終究還是條漫漫長路。

對職業棒球員而言,這是一場現實與自制力永遠的戰爭。

(撰文:李秉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