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次TJ手術後,他重返大聯盟

本文翻譯自美國《ESPN》五月12日刊出的文章《Inside Jonny Venters’ emotional comeback, 3.5 Tommy Johns later》。作者為《ESPN》資深作家 Eddie Matz。(文章中之投球數據更新至五月18日)

這或許是復健的福利吧。

自從動完他人生3.5次 Tommy John 手術(手肘韌帶置換手術)中的第二次後,過去六年的大部分時間,Jonny Venters 很幸運地都能陪伴家人。無論是共進晚餐、開車接送小孩、還是遵從老婆大人指示完成代辦事項,都在 Venters 的業務範圍內。不過就在幾個月前,這樣的福利沒有了。

二月,Venters 的女兒出生後沒幾天,Venters 跟老婆親吻道別,睽違好幾年首次要往南參與大聯盟春訓。Venters 過去曾是代表亞特蘭大勇士隊入選明星賽的投手,但自2012年之後就因傷沒有在大聯盟出賽。兩個月後,Venters 人到了坦帕灣光芒隊的3A球隊主場所在地德罕(Durham),心裡盼望著兩件事:一,儘快跟家人團圓;二,被叫上大聯盟。(兩件事發生的順序可以對調)

四月25日星期三,Venters 所屬的德罕公牛隊(Durham Bulls)要在早上10點35分,於主場舉行客場之旅前的最後一場比賽。星期四是他們的休息移動日,而那之後的周末,他們要在喬治亞州的谷內郡(Gwinnett)進行客場三連戰。所以照理來說,星期三的比賽一結束,Venters 會先從德罕開六到個小時的車,到位在亞特蘭大郊區的蘇萬尼市(Suwanee),回家跟老婆、三個年幼的孩子團圓。他們預計可以共享一天半的甜蜜家庭時光,假裝他們跟一般正常的家庭沒有兩樣,好像天天都能聚在一起。

Venters 曾入選 2011 年的大聯盟明星賽,並且登板投球。

但計畫趕不上變化,星期三公牛隊的主場比賽遇到雨神攪局,開賽時間因雨延誤,Venters 可能得被迫待在德罕更長一段時間,而他在賽後驅車反家的計畫也因此岌岌可危。不過就在大雨延誤比賽開賽約一小時之後,大概是中午時刻,Venters 被叫進了公牛隊總教練 Jared Sandberg 的辦公室,聽著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聽到的話。

「Venters,你要上大聯盟了。」

33歲的 Venters,繞了一大圈,終於重返大聯盟。隨著第一時間聽到消息的訝異與驚喜慢慢沉澱,Venters 撥電話給妻子,告訴她這個新的發展:他接下來不去谷內郡了,目的地改成巴爾的摩,而且即刻啟程,因為那天晚上,光芒隊要在金鶯主場坎登球場(Camden Yards)進行客場作戰。

Venters 一家團圓的時間看似得因此往後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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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ny Venters 的傷病史讀起來就像小孩子會讀的民間故事。

2005年,他的手肘韌帶第一次撕裂,治療他的醫療團隊將他左手腕的組織取出,並將之植入原本受損的尺骨附屬韌帶所在的位置。2013年,Venters 的手肘再次崩壞,這次醫療團隊從他的左腿筋取出可用的組織,並把它植入當初用來替代尺骨附屬韌帶的左手腕組織所在的位置。2014年,Venters 的手肘第三度受到重傷,醫療團隊改取他的右腿筋組織,並將之植入同樣用來替代尺骨附屬韌帶的左腿筋組織所在的位置。2016年七月,Venters 的手肘韌帶第四度撕裂,醫療團隊這次決定先喊聲暫停。

「那真的非常令人沮喪。」Venters 說道。2015年三月,也是 Venters 動完第三次 Tommy John 手術的六個月後,他跟光芒隊簽下一紙小聯盟約,卻沒想到過了一年多又再遭受同樣的傷勢打擊。三次 Tommy John 手術,這幾乎是前所未聞的動刀次數(前大聯盟球員 Jason Isringhausen ,是 Venters 之外唯一一位動過兩次以上 Tommy John 手術的選手),而且每一次艱苦復健的時程,基本單位都是以「年」來計算。第三次手術之後,Venters 告訴自己如果這次挑戰回歸沒有成功,他就要高掛球鞋退休,豈料手肘韌帶組織第四次撕裂的噩耗來得這麼快。已經年逾30而且四年不曾在大聯盟登板的 Venters,又再一次被迫面對手肘重複背叛他的殘酷現實。

Venters 在勇士隊時期是聯盟裡的頂級後援投手,從2010到2012年,Venters 共累積229.2局投球,防禦率僅2.23。

「一得知手肘再次受傷,我就心想我的職業生涯差不多要結束了。那真的很不好受,不只是我,我們全家人都很不好受。」Venters 坦言。

最難接受的大概是 Venters 的妻子。

當 Venters 打電話告訴他的妻子 Viviana 這個令人難過的消息時,Viviana 正在開車回家的路上。雖然 Viviana 還是照例把車停好在他們具備四間臥房的簡樸房屋外,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Venters 動完第三次手術後,他跟 Viviana 決定節省支出,賣掉了他們原本的家-一棟總面積約225坪的別墅。)

「Jonny 說他的手肘韌帶又撕裂了,他說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上一次 Viviana 得知丈夫手肘韌帶再次撕裂的噩耗時,她在 Tommy John 手術專家 James Andrew 醫生的辦公室裡直接崩潰。不過這一次她的反應變了: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眼淚,只有徹底的麻木。

「我那時實在太震驚了。」Viviana 表示。

Viviana 呆坐在她的黑色 GMC Denali休旅車上時,她開始回想她跟 Venters 從高中開始一路走到當時的蜿蜒路途。這一路上,無論是好是壞,棒球跟他們家似乎一直糾纏在一起。她回想起坐在觀眾席欣賞 Venters 在明星賽登板的場景,那是 Venters 生涯第一場、也是至今唯一一場的明星賽亮相,而且當時她肚子裡還懷著他們的大兒子 Wyatt;也想起二兒子 Walker 出生時的無比喜悅,被五周後丈夫接受第二次手肘韌帶重建手術的苦澀沖淡;再想到他們剛買下夢想中的房子時,對未來充滿憧憬,卻在一個月後接獲 Venters 需要動第三次 TJ 手術的壞消息。現在惡夢再次襲來,Viviana 實在難以繼續承受這一切。

Viviana 在家中靜默不語時,親友圍繞在她身邊給予精神支持。他們都在等待 Venters 回家。到後來,原本得知壞消息的詫異,漸漸轉化為沮喪。

「我替 Venters 感到心碎。」Viviana 說道:「他實在經歷太多了。我們當時坐在那裡都在掉眼淚。因為大家心裡有數,都知道『這差不多就是終點了。』」

接下來幾個月,Venters 跟 Viviana 一直在討論 Venters 棒球生涯結束之後的新生活。他們考慮過教練,但認為既然都要轉換跑道了,就不要再選一個 Venters 需要四處奔波、遠離家庭的職業;他們也提出了另一個可能性,就是讓曾經在佛羅里達大學念過室內設計的 Viviana,找一份相關的工作;雖然 Venters 高中畢業後就在選秀會被選中、直接轉職業,沒有經過大學的洗禮,不過他或許也可以試著去考一張房地產業務的執照,跟 Viviana 一起去賣房子。但無論考慮了多少不同的選項,他們最終還是回到了投球。回過頭看,Venters 之所以經歷三次 Tommy John 手術都沒放棄,正是因為他沒辦法放下投球。

「投球是我唯一會做的事情。」Venters 說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被叫上大聯盟後,Venters 站在坎登球場的客隊個人置物櫃前接受訪問,他在描述自己史詩般的回歸旅程時,大部分的語氣都很稀鬆平常,不過當話鋒一轉向棒球產業體制以及他這輩子只會做一件事的巨大束縛,Venters 開始像少棒球員一樣哽咽語塞。「我根本沒有選擇…….我沒有上大學,沒有學位,所以棒球是我唯一會做且做過的事情。」Venters 說。

Venters 是高中畢業就投入職棒的選手,對於他們來說,球員生涯幾乎等於一切。

對於經歷過類似 Venters 遭遇的選手來說,他們很能體會 Venters 的內心掙扎。

「殘酷現實的衝擊力道真的很大。」曾在 2012 年動過 Tommy John 手術的皇家隊左投 Danny Duffy 表示。「必須確保自己還能認得清楚自己是誰。」

同樣曾被 Tommy John 手術困擾的海盜隊投手 Jameson Taillon 也附和道:「身為投手,你的工作就是到球場上為球隊拚鬥。如果做不到這件事,你會感到十分無助。因此沒在投球的時候,你一定得找到棒球場外的人生價值。」

最終,Venters 決定留在球場上。即便得動第四次手肘手術,Venters 仍相信他未來回到球場上的潛在價值,比他離開棒球場所能創造的價值還要大。而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另一個原因是,這次的手肘傷勢跟前三次略有不同。前三次,他的手肘韌帶皆因磨損而斷成兩節,因此需要移植身體其他部位的組織進行修復,這一次的問題則是韌帶跟骨頭脫離。由於情況不同,幫 Venters 動第三次 Tommy John 手術的 Neal ElAttrache 醫生(前兩次的操刀者都是 James Andrews 醫生)提議,可以採取一個侵入性較低的手術,將韌帶重新接上骨頭,如果順利,Venters 復健的時間就能縮短。(不過復健時間長短其實並非 Venters 的考量重點。)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最後所剩的,大概就是還不到退休的年紀。」Venters 表示:「我不想到40歲的時候,回頭懊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再努力一點、再嘗試一次。就算沒有成功,我也不會因此多失去什麼。」

諷刺的是,如果 Venters 成功重返賽場,他反而會失去跟家人相處的時間。

如果第四次手術成功(Venters 現在都說那次手術是他的第3.5次 Tommy John 手術),而且 Venters 日後奇蹟似地回到大聯盟,Venters 家的相處模式會出現劇烈變化。Venters 將無法像之前可以長時間待在家、陪伴孩子度過大部分的童年,而只能恢復健康職業球員應有的奔波生活與作息。他的孩子和妻子,可能會連續好幾個月都見不到他們的父親、丈夫。不過這樣的風險是 Viviana 願意承擔的,不只單單為了 Venters上大聯盟的話,能獲得的高額薪資(大聯盟的最低薪資為54萬5000美金,Venters 上次在大聯盟投球時,年薪曾達到約150萬美金),更為了她10年前對 Venters 許下的承諾。

「作為 Venters 的妻子和人生伴侶,我的角色是無論如何都支持他。」Viviana 說。2008年,Venters 和 Viviana 結為連理,他們倆從高中就開始交往,直到現在 Viviana 仍像當初稱呼 Venters 為 Jonathan。「如果 Venters 覺得他能回到大聯盟、如果這是他想做的事,那我就會支持他。我會跟著他一起走完這趟旅程。」

對 Viviana 來說,走到這趟旅程的終點,大概是過去這一年半以來最令她揪心的事。自從 Venters 動完第3.5次 Tommy John 手術後,Viviana 就一直擔心會再次收到噩耗,不敢接電話或閱讀簡訊,深怕一打開手機就得到 Venters 再次受傷的消息。Venters 完成的每一個復健里程碑,從第一次長傳、第一次牛棚練投,到第一次對打者投打擊練習,都會讓 Viviana 內心的焦慮感提升一個檔次。只要 Venters 有一段時間沒有跟她聯絡或報告新進度,Viviana 就會開始做最壞的打算、準備怎麼走下一步。

「心理狀態到達那個地步實在有點令人難過。但我其實只是在幫自己做心理建設而已。」Viviana表示。

經過許多內心的掙扎,那通通往大聯盟的電話卻遲遲還沒打來。每一次階段性的里程碑、每一次小聯盟階級的爬升(去年六月 Venters 開始實戰投球,在當時是五年來首次在比賽中面對打者。到九月時,他人已經在3A了),Venters 帶回來的都是好消息。今年的大聯盟春訓還有小聯盟開季的頭兩個禮拜,Venters 的情況也都不錯。四月25日星期三,大概中午時分,Viviana 的手機響了,電話的另一端是她的丈夫,而這次 Venters 告訴她的同樣是好消息,只是這次好的程度遠遠勝過之前所有的報喜電話。

「光芒隊叫我上大聯盟了。」Venters 跟 Viviana 說。

Viviana 興奮地尖叫,接著喜極而泣。她來回踱步,特別注意沒讓懷中的女兒 Evie 掉出她的手臂。之前 Evie 出生還沒滿一周時,Venters 就起身前往多年來的第一個大聯盟春訓,所以她還沒有什麼機會跟爸爸相處。

掛掉電話後,Viviana 開始打包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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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沒等太久,Venters 一家就團聚了。

在內心糾結的這一年半裡,Viviana 大可選擇不相信他老公能走完這看似遙不可及的征途、在很多時間點勸 Venters 放棄,但 Viviana 最終都撐過去了。而這次 Venters 要上大聯盟的消息來得太快,Viviana 也大可選擇不要大費周章地立刻動身前往巴爾的摩去看她老公的比賽(Venters 不一定會上場),但她最終還是去了。

重新回到大聯盟投球的 Venters。

Viviana 原本可以選擇跟 Venters 說:「老公我很愛你。但這消息真的來得太突然,家裡的孩子還需要我照顧,而且我們家也沒有私人客機或保姆,所以我們只能在家幫你加油了。」但她並沒有這麼做,而是在掛掉跟 Venters 的通話後,聯絡 Venters 的母親,上網訂下六張機票,然後把一堆旅行用物品丟進行李箱,帶著三個孩子坐上由 Venters 父親開的車,以喬治亞州允許的最快車速趕到機場,並在當天傍晚五點順利登機。七點50分,飛機降落在巴爾的摩,Venters 一家人馬上搭計程車前往坎登球場,當他們抵達時,比賽才進行到第四局,並沒有太遲。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Venters 回憶,他在六局下半登板中繼時,「那感覺就像是第二次大聯盟初登板」,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家人有沒有在現場見證這個重要的人生時刻。不過 Venters 的家人卻非常清楚他的一舉一動。

雖然 Viviana 的座位在本壘板後方,距離左中外野的客隊牛棚達到超過150公尺;雖然 Venters 上次在大聯盟投球已是超過2000多天以前的事情,Viviana 還是能在 Venters 起來熱身時,立刻認清他的丈夫。Venters 不是光芒牛棚裡唯一的左投,但他是唯一一名使用黑手套、穿高襪的球員。沒過多久,Venters 讓金鶯重砲手 Chris Davis 擊出游擊方向的滾地球遭到刺殺,順利完成投球任務。Venters 因此成為光芒隊史、甚至大聯盟史上第一位,在歷經3.5次 Tommy John 手術後還能重返大聯盟的球員。

由於 Venters 完成投球任務的那一刻實在太令人動容,就連光芒二壘手 Joey Wendle 的母親也不禁留下眼淚。當時 Wendle 的母親就坐在 Venters 一家人的前面一排。

「Venters 不是我的兒子,但我還是感動地哭了。」Wendle 的母親一邊說,一邊回身轉頭看著笑得燦爛的 Venters 一家人。「我真的太替你們家感到開心了。」

這場 Venters 重返大聯盟投手丘的比賽地點,跟他原本預期要在小聯盟投球的場地,之間的距離長達1126公里。不過 Venters 跟他的家人,還是能在計畫意外地大轉彎之後,於光芒隊的比賽賽後團聚。

「你辦到了!」當臉上掛著大大微笑的 Venters 從客隊休息室走出來時,Viviana 這麼跟他說。「就算剛才那是你最後一次在大聯盟投球,你還是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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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可以確定的是,那天在巴爾的摩用四顆球完成的投球任務,並非 Venters 最後一次在大聯盟投球。

自那之後,Venters 又在大聯盟出賽七次。在他總共面對的23名打者中,只有四個人能上壘(其中一人還是靠著光芒總教練下達的故意四壞球保送戰術,才能上壘)。雖然光芒很合理地謹慎使用 Venters,盡量保護他的手臂(上大聯盟後的23天,他只登板了八次),但他們卻非常信任 Venters 在高張力局面的表現,願意讓他在危急時刻上場救援。比如說,作客芬威球場(Fenway Park)對戰打線兇猛的紅襪隊時,Venters 就在一出局、壘包上有兩名跑者的情況下被派上場,而他也沒有辜負教練團期待,一上來就迅速解決 Mitch Moreland 和 Rafael Devers,澆熄紅襪的進攻氣燄。不過即便回歸大聯盟至今表現出色(6.1局只被打3支安打、防禦率1.42),Venters 清楚知道他已不再是過去巔峰時期的那名強投。

「我的球威不像以前那麼好。我的球速也不像以往那麼快。」Venters 坦言。Venters 過去的速球球速可以輕鬆飆到95英里以上,但現在平均球速掉了一、兩英里。過去在勇士隊,Venters 是一臺名副其實的三振機器,但現在投完6.1局他只送出兩次三振。不過 Venters 不以為意,現在的他並不擔心球速,而是把專注力放在怎麼混淆、欺騙打者。「我現在年紀比較大了,或許也因此變得比較聰明。我目前還在學習怎麼以我現有的球威和武器投球。希望我能繼續學習、不斷進步。」Venters 表示。

很多人都被 Venters 突破傷勢逆境、重返投手丘的故事感動。

至於手肘,Venters 認為只要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現在我覺得身體沒問題。我現在的心態就是投一天是一天。如果真的又要斷了,就讓它斷吧。」Venters 說道。

如果 Venters 的手肘韌帶真的又斷了呢?如果真的斷了,不可能再動一次 Tommy John 手術了吧?

「我不認為我會再動一次 Tommy John 手術。」Venters 說著,聲音愈來愈小。他忽然不說話,視線移動到遠方,像是內心在思考著什麼。

然後他說:「但我之前也曾說過這句話。」

(翻譯:李秉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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